家理律师事务所婚姻家事研究组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一位五十八岁的当事人坐在咨询室里。她先问的不是离不离,而是房子还能不能住。
房子是丈夫单位分的,房改时买断了产权,房本上只有丈夫的名字。两人结婚三十一年。她说,钱可以少要,房子得让她住下去。
律师没接话,先问三件事:房本哪年办的,结婚证哪年领的,有没有办过居住权登记。第三个问题,她没听懂。
离婚案件里,五十岁以上当事人占比从 2019 年的 12.08% 升到 2025 年的 22.52%。这个数字常被读成中老年人离婚多了。更具体的含义是:到了这个年纪,婚姻、监护、继承叠在一张纸上。
退休前:一场离婚要先过公司这道关
五十五岁到六十岁之间离婚,财产清单和三十五岁的人不一样。房贷多半已经还完,存款不多,重量压在三个地方:一处可能还没取得完全产权的房子,一家或几家公司的股权,这些年替子女垫出去的钱。
先说婚龄。平均婚龄从 2016 年的 6.2 年升到 2025 年的 9.8 年,常被当作婚姻变长的证据。拆开看并不整齐。3 年以下婚龄占比从 18.71% 降到 5.54%,3 至 5 年从 27.6% 降到 16.24%;15 至 19 年从 7.1% 升到 12.18%;20 至 29 年从 13.88% 降到 7.38%;30 年以上从 6.19% 微升到 6.64%。
把 22.52% 和 6.64% 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一件事:五十岁以后离婚的人里,有一部分不是结婚三十年,而是再婚八年、十年。年龄上去了,婚龄没有同步上去。所以办案时先问结婚日期,比先问年龄有用。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列了五项夫妻共同财产: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知识产权的收益;继承或受赠所得,除遗嘱、赠与合同明确只给一方外,都算共同财产;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五十岁以后的争议,几乎都落在第二项上。
一家有限责任公司,登记在丈夫名下,妻子从未参与经营。离婚时怎么分?先要确定股权本身的价值,再确定分割方式。直接分股权,要过其他股东这一关;折价补偿,要拿得出钱。两条路都不轻松。
评估是头一道坎。公司没有上市,账面净资产可能很低,实际经营却稳定。设备折旧、关联交易、股东借款、未分配利润,每一项都能让估值上下浮动。评估基准日差半年,数字可能差出一截。
第二道坎是混同。公司账户替家里付房贷、学费、保险费;家里的钱垫公司货款、发工资;股东从公司拿钱,记在“其他应收款”里,几年不还。三件事同时存在时,“哪些是夫妻共同财产”就变成审计问题,而不是法律问题。
混同还会从另一个方向回来。《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四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除非债权人能证明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双方共同意思表示。公司经营产生的债务,如果被认定为“共同生产经营”,家庭的房子、存款都可能被拉进来。分财产的时候争的是权利,分债务的时候争的是责任,两件事落在同一张账上。
房子这一头也不简单。北京市场上,央产房、公租房、经济适用房占比不低。未取得完全产权的房屋,法院一般只处置使用权,不判所有权。2025 年北京有超过 20% 的离婚案涉及三套以上房产。房产多,不等于好分;产权不清的房子,一套能拖住整个案子。
一个常见误解是“房本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婚后取得的房产,原则上属于共同财产;婚前一方购买、婚后共同还贷的,离婚时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对应的增值,另一方可以主张补偿。名字重要,取得时间更重要。
这个阶段能做的动作不复杂,但要提前。做一份家庭资产清单,把房产、股权、账户、保单、债权逐项写清,注明取得时间和登记状态;有经营性财产的,保留公司章程、出资凭证、历年财务报表和纳税记录;双方有共识的,可以签书面婚内财产约定,《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要求采用书面形式。约定不是万能的,对外还要看相对人是否知道,这一点后面还会说到。
退休后:一间房的住法,比房本上的名字更实际
六十岁上下再组建家庭,两个人各自有子女、有房子、有一份退休金。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财产是两家人的事。据白皮书,重组家庭的继承纠纷占比从 2018—2019 年的约 18%—20% 升到 2024 年的 62.5%;涉继子女的继承纠纷,2024 年为 8.4%,2025 年为 11.3%。
这组数字的背面是另一组:父母一方尚在世的继承纠纷占比,从 2019 年的 14.86% 升到 2024 年的 32.04%。过去继承案件多是父母双双去世后子女分产,现在越来越多的案子,是一位老人还在,房子已经上了法庭。
原因是结构变了。按照法定继承,配偶、子女、父母同属一个顺序,原则上均等分配。一套登记在去世方名下的房子,配偶要住,子女要分,双方的诉求都能找到依据。谁先起诉,谁先保全,往往决定了这套房子在诉讼期间的状态。
再婚前买的房子,属于个人财产,这一点多数人知道。容易忽略的是三件事。
一是婚后共同还贷。房子是婚前的,贷款婚后两个人一起还,离婚时另一方可以主张共同还贷部分及对应增值的补偿。还贷记录在银行,跑不掉。
二是加名与翻建。房产证上加对方名字,性质可能变成赠与或者约定共有;老房子翻建、扩建,另一方出钱出力,也可能影响份额认定。
三是居住。房子归一方,另一方住哪里;或者一方去世后,健在的老伴还能不能继续住。这是五十岁以后问得很多、答得很含糊的问题。
《民法典》第三百六十六条规定,居住权人有权按照合同约定,对他人的住宅享有占有、使用的用益物权,以满足生活居住的需要。第三百六十八条写得更硬:设立居住权的,应当向登记机构申请居住权登记,居住权自登记时设立。
两条合起来只有一句话:只签协议不登记,等于没有设立。
我们在办案中见过不少这样的安排:离婚协议里写“女方有权在此房屋居住至再婚”,遗嘱里写“房屋由儿子继承,老伴可以住到百年”,买卖或者赠与合同里保留一句“老人保留居住权”。文件都签了,字都按了,登记窗口没去过。日后房子被卖、被抵押、被继承分割,居住的约定往往挡不住新的权利人。
以遗嘱方式设立居住权的,《民法典》第三百七十一条规定参照适用居住权一章的有关规定,同样要落到登记上。登记之后,居住权跟着房子走,期限、范围、能不能出租,都要在合同和登记事项里写清楚。这部分规则在实践中仍有不清晰的地方,比如与抵押权、买受人的冲突如何处理,各地做法不完全一致,做安排时要留出余地。
再婚家庭还有一层:继子女。继父母与受其抚养教育的继子女之间,形成扶养关系的,法律上适用父母子女关系。有没有形成,看共同生活时间、经济供养、教育照料。五十岁才组成的家庭,继子女已经成年、独立生活,扶养关系通常难以认定;孩子十来岁一起生活、供读到大学的,认定就容易得多。这层关系直接决定继承时有没有份额。
这一段能落地的动作:各自的婚前财产做成清单,双方签字,各执一份;打算长期居住的,去办居住权登记,不要只写在协议里;立遗嘱时把居住安排和所有权归属分开写,指定的人、期限、范围写具体;继父母与继子女之间的抚养事实,保留学费、医疗费、生活费的支付凭证。
失能前:签字的人选,要在还能签字的时候定
六十五岁到七十五岁,是另一个转折。身体开始出现需要别人代为处理事务的时刻:住院签字、银行取款、房产过户、保险理赔、诉讼委托。这些事在健康时都是一张表格,在失能时都变成一道门。
据白皮书,家理 2025 年承办的继承案件中,被继承人为 1 人的占 41.03%,2 人的占 47.44%,3 人及以上的占 11.54%;继承人数量上,3 至 4 人的占 49.33%。被继承人只有一位、继承人有三四个,意味着一次失能就可能牵动三四个家庭的现金流和居住安排。
《民法典》第三十三条规定,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协商确定的监护人,在该成年人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履行监护职责。
这条规定的价值在“事先”两个字。等到失能之后再确定监护人,走的是另一套程序:由有关组织指定,对指定不服的再向法院申请,时间以月计。这段时间里,老人的钱取不出来,房过不了户,医疗决定没人能签。
意定监护协议要写四件事:监护人是谁;可以做什么,比如医疗决定、财产管理、诉讼、居住安排;不可以做什么,比如不得处分特定房产、不得代理婚姻登记;监督人是谁。公证不是生效要件,但经过公证的协议,日后被质疑的空间小得多。
与监护配套的是财产代管。一份能用的清单,至少包括:房产证与购房合同、银行账户与余额、保单与受益人、股权与出资证明、债权债务、养老金与医保账户、常用密码的保管位置。清单不必交给所有人,但要放在一个能被找到的地方,并告诉那个将被授权的人。
赡养分担是同一阶段的另一面。《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规定,成年子女不履行赡养义务的,缺乏劳动能力或者生活困难的父母,有要求成年子女给付赡养费的权利。第一千零七十四条规定,有负担能力的孙子女、外孙子女,对于子女已经死亡或者子女无力赡养的祖父母、外祖父母,有赡养的义务。
后一句在五十岁以上的家庭里经常被忽略:子女先于老人去世,或者子女重病、失业,担子会落到孙辈身上。这一类案子的当事人往往两头受压,上有老人,下有孙辈。
多子女家庭的分担,争的往往不是总数,是方式。一个人在本地,负责日常照护;一个人在外地,出钱;一个人提供住房。三种付出怎么折算,事前不谈,事后必争。
可行的做法是把三件事分开写:每月固定支付的赡养费数额与调整条件;医疗支出的大额分摊比例与决策流程;照护的时间投入如何记录,比如陪护天数、请假记录、护理费用票据。老人自己的退休金、房租收入,先用老人的,不足部分再分摊。这份协议不需要公证,但要有签字和日期。
赡养记录还有第二个用途。《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条规定,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或者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有扶养能力和有扶养条件的继承人,不尽扶养义务的,分配遗产时应当不分或者少分。平时不记账,到了分遗产的时候,付出就只剩口头陈述。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一条还留了一个口子:继承人以外的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给适当的遗产。长期照护的侄甥、保姆、邻居,在符合条件时可以主张。这条常被忽略,因为它需要证据:转账记录、病历陪护签字、社区证明、证人证言。
身后:遗嘱被判无效的比例,五年里涨了近三倍
2020 年,遗嘱被认定无效的比例是 9.00%;2025 年,35.71%。五年时间,涨了近三倍。同期,遗嘱被认定完全有效的比例从 91.00% 降到 64.29%。
这不是因为立遗嘱的人变糊涂了,而是因为立遗嘱的人变多了,形式也变多了。据白皮书,家理涉及遗嘱的继承案件占比从 2017 年的 16.7% 升到 2024 年的 46.79%。遗嘱类型上,自书遗嘱占 52%—61%,代书遗嘱占 26%—29%;2024 年,打印遗嘱占 10.87%,录音录像遗嘱占 6.52%。
五十岁以后的遗嘱,出问题的地方往往不在文字,而在家庭结构。再婚家庭是绕不开的一类:据白皮书,重组家庭的继承纠纷占比从 2018—2019 年的约 18%—20% 升到 2024 年的 62.5%,涉继子女的继承纠纷 2024 年为 8.4%,2025 年为 11.3%。继子女有没有继承权,不看称呼,看有没有形成扶养关系。一起生活、负担学费生活费、日常照料,这些事实在,第一顺序继承人的位置就在;只是逢年过节走动,位置就不在。
配偶一方先走,房产不会整块传下去,要先切一刀。登记在丈夫名下、婚后取得的房子,先分出属于妻子的那一半,剩下的才是遗产;遗产再由配偶、子女、父母按第一顺序分。父母一方尚在世的继承纠纷占比从 2019 年的 14.86% 升到 2024 年的 32.04%,原因就在这里:老人还在,房子却已经要分。
很多家庭到这一步才发现,房本上的名字和实际份额是两件事。房改房、拆迁安置房、单位公产房,取得时间、出资来源、登记名义往往对不上,谁占多少,要靠一套材料推出来,而不是靠谁说得多。
无效的三个主因,白皮书列得很清楚:形式要件不符,处分了他人财产,订立时民事行为能力存疑。第三条在五十岁以后尤其常见。立遗嘱的人年事已高,有认知障碍的早期症状,几年后子女对遗嘱提出异议,法院要回看当时的病历、诊断、录像。没有这些材料,“当时清醒”就只是一句家属的话。
处分他人财产也常见。夫妻共同财产中,一方立遗嘱把整套房子写给某个子女,超出自己份额的部分不发生效力。房改房、拆迁安置房、登记在一方名下但属于共同财产的,都容易在这里出错。
遗嘱写清楚还不够,还要和居住安排对上。把房子留给子女、同时让老伴住到百年,这个安排要落成两项权利:所有权给子女,居住权给老伴,并且去不动产登记机构办理居住权登记。《民法典》第三百六十六条规定居住权人对他人住宅享有占有、使用的用益物权,第三百六十八条规定居住权自登记时设立。只写进遗嘱、不去登记,遇到子女卖房、抵押,居住的人很难挡住。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一条是一条容易被跳过的限制:遗嘱应当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家里有一位长期患病、没有收入的子女,遗嘱把财产全部留给其他人,这部分安排会被调整。
还有一层常被忽略:遗嘱处理的是遗产,处理不了身后的照护。意识清楚的时候,可以签意定监护协议,指定信任的人在失能后代为处理医疗与财产事务;这一步和遗嘱是两件事,一个管活着的时候,一个管走后。
所以五十岁以后的继承安排,通常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组:遗嘱写清份额与居住安排,居住权去登记,意定监护单独签,重大财产留好取得凭证。四件事都做完,家里那张桌子才稳。缺一件,后面就要用诉讼补。
三段日期:取得、登记、签字
把四个阶段合起来看,五十岁以后的家事风险,落到纸面上是三段日期。
先说取得日期。房子哪一年买的,股权哪一年取得的,保单哪一年投保的,钱从哪个账户出的。这一段决定财产的性质:婚前还是婚后,个人还是共同,出资还是借款。房本上的名字会骗人,取得时间不会。
再说登记日期。居住权有没有登记,抵押有没有注销,股权有没有做工商变更,遗嘱指定的管理人有没有落到文件上。这一段决定权利有没有设立、能不能对抗第三人。签了字不等于有权利,登记了才有。
三段中的最后一段是签字日期。遗嘱的年月日,协议的年月日,见证人签名的时间。这一段决定意思表示是否有效。少一个日期,整份文件可能不作数。
三段日期对不上,是很多案子的起点。房子是婚后买的,钱是婚前存的,登记在一方名下,协议写在另一张纸上——四份材料,四个时间,四种解释。
数据的走势能说明这类案子的分量。全国继承纠纷一审收案,2012 年为 168159 件,2014 年降到 86751 件,2024 年回升到 132734 件。全国每年审结的一审婚姻家庭、继承纠纷在 200 万件上下,占一审民事案件的一成二左右。
财产形态也在变。2020 年,政策性房产,包括拆迁房、福利房、公租房,合计占比约 55%;到了 2025 年,争议房产里商品房 51.61%,拆迁房 12.9%,福利房只剩 3.23%。商品房比重上升,意味着产权更清晰,也意味着估值更高、分割更难。
房产仍是争议的核心。2021—2025 年,房产作为争议遗产的占比在 82.61%—93.53% 之间。一套房子,既是一个家庭的居住安排,也是几个继承人之间少数能算清楚的资产。股权、保单、理财账户的比重在上升,分割的难点却仍集中在房子上:估值好做,腾退难做。
裁判方式上,两类继承案件的差别一直存在。法定继承的调解结案占比在 59%—76% 之间;遗嘱继承案件 2024 年的判决占比为 40.20%。争遗嘱的案子更难调,因为争的不是分多少,是那张纸到底算不算数。
这些数字对普通家庭的意义,不在预测,而在排序。五十岁以后,先办哪一件、后办哪一件,结果差别很大。身体还好、意识清楚的时候,把居住权登记办了,把意定监护签了,把遗嘱的形式做对;等到失能或者身故,这些动作都做不了,能做的只剩诉讼。
回到咨询室里的那位当事人。她的问题其实是两个:离婚后能不能住,丈夫先走以后能不能住。前一个问题靠财产分割和居住权安排,后一个问题靠遗嘱加居住权登记。两个问题指向同一个动作:去登记窗口,把纸上的约定变成登记簿上的一行字。
五十岁以后的家事安排,多数不在法庭上完成。它们在登记窗口、在公证处、在一张写清年月日的纸上完成。
数据说明
本文数据来自《婚姻家事法律服务行业白皮书(十年汇编版)2016—2025》,含家理承办案件统计、全国司法公开数据与民政统计数据。律所样本以一线城市、委托代理案件为主,标的额与财产形态复杂度偏高,比例反映样本内部结构,不宜直接推及全国。收案量引自司法公开统计,各地口径有差异。案例要素已匿名化,仅用于说明法律适用逻辑。
作者:家理律师事务所婚姻家事研究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