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 星期一

摘要栏空着的那几笔:家企不分如何把风险带回家

家理律师事务所婚姻家事研究组

一份对账单摊在桌上。付款方是公司,收款方是法定代表人,一个季度七笔,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摘要栏全是空白。

会计把这七笔记在“其他应收款”里,老板的说法是“我自己的钱,转一下”。

三年后,两句话在法庭上撞上。离婚案里,对方主张公司账上的钱也算共同财产;执行案里,债权人主张人格混同。七笔转账,没有合同,没有利息,没有还款记录。谁也说不清它们是什么。

四个入口,白皮书列得直接:资产混同,共用账户、随意拆借;权责混同,个人为企业债务担保;股权架构混乱,股权集中在一个人名下;合规缺失。四条通道,通向房子。

资产混同:一个账户里的两种钱

三组动作反复出现。公司账户支付家庭开支:房贷、学费、保费、装修、旅游。家庭账户垫付公司支出:发工资、付货款、交房租。股东从公司取钱,挂在往来款里,跨年不还。

据白皮书,2024 年全国离婚总数 351.3 万对,协议离婚占比约 74.64%。协议离婚不做财产实质审查,表格自己填,协议自己写。混同的账在民政窗口看不出来,等它露出来,往往已经是执行阶段或者税务稽查。

每一组单看不严重,合起来就改变了资金性质。公司是独立法人,公司的钱是公司的;股东从公司取钱,要么是借款,要么是分红,要么是薪酬,三条路各有手续。没有手续的取款,在账上是一笔“其他应收款”,在法庭上一团雾。

手续并不复杂。借款要有借款合同、利息约定、还款计划;分红要有股东会决议、利润分配方案、代扣代缴记录;薪酬要有劳动合同、工资表、社保和个税申报。走对了,性质清楚;走错了,同一笔钱在不同场合会被解释成不同的东西——离婚时是共同财产,执行时是抽逃出资,稽查时是红利分配。

传导到离婚,争的是“这笔钱还算不算共同财产”。夫妻一方是股东,另一方主张分割,公司资产原则上是公司的。但如果公司账上的钱长期供家庭使用,对方会主张这部分已经实质转化为家庭财产,或者主张股东以借款名义转移了共同财产。法院看三样东西:资金流向、记账凭证、还款记录。

传导到债权人,争的是“公司的债能不能追到个人”。公司欠债还不上,债权人查账,发现股东长期占用公司资金,可以主张抽逃出资,也可以主张人格混同。《公司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只有一个股东的公司,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这一条的分量在举证责任。一人公司被起诉,不是债权人证明混同,是股东证明没有混同。证明的方式是审计报告、独立账册、完整的股东会决议和财务凭证。拿不出来,连带责任就可能落下。

传导到税务,争的是“取钱这件事该怎么定性”。股东从公司取钱,长期不还,又不用于生产经营,可能被认定为股息红利分配,需要补缴个人所得税。补税之外还有滞纳金和罚款。这笔支出,最后仍然由家庭承担。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把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列为夫妻共同财产。这条规定在离婚时是分割依据,在债务面前是另一面:经营收益共享,经营风险也可能被主张共担。

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是“公司是我开的,钱就是我的”。这句话在经营顺利时看起来成立,在离婚、被执行、被稽查时都不成立。

家庭资产结构决定风险的落点。2021—2025 年,房产作为争议遗产的占比在 82.61%—93.53% 之间,离婚案件里房产同样是主要标的。企业风险传到家庭,被查封、拍卖的多数是房子。存款可以划扣,股权可以冻结,房子进入处置程序,一家人的居住安排就跟着变。

这一类的隔离动作,落在三本账上。公司一本,家庭一本,股东与公司之间的往来单独一本。家庭开支从公司走,要有名目:工资、分红、借款,三选一,配合同、决议、申报。股东借款要写合同、约定利息、定还款期,年底之前处理。每年做一次对账,把“其他应收款”的余额压下去。

权责混同:担保书上多出的一个签名

企业融资,银行通常要求实际控制人及配偶提供连带责任担保。民间借贷更直接,借条上写一句“公司还不上,我个人还”。签字的时候是一分钟的事,兑现的时候是一套房子的事。

传导路径很清楚。公司违约,债权人起诉,判决公司还款、个人承担担保责任;进入执行,个人名下的存款、车辆、房产被查封;房产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配偶的份额也在执行范围内。

配偶能不能挡住?《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四条规定了三条判断标准:夫妻双方共同签名或者一方事后追认的债务;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一方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能证明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

担保之债通常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配偶没有签字、没有追认、没有从中受益的,一般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实践中分歧不小:有的案子看被担保的公司是不是夫妻共同经营的企业,有的看资金有没有流入家庭账户,有的看配偶是否长期参与公司事务。同一类事实,不同法院的结论可能不同。

配偶签了字,性质就变了。共同签名意味着共同债务,离婚时不能靠“我不知道”切出去;即使离婚协议约定债务由一方承担,债权人仍然可以找另一方,协议只在两个人之间有效。这一点在担保案件里被反复验证。

这里有一个必须纠正的误解:名下仅有一套住房,不等于不能执行。执行程序中,法院可以查封、可以处置,同时要保障被执行人的基本居住,常见做法是提供租赁住房或者从变价款中扣除一段时间的租金。把“仅有一套”当成护身符,往往误事。

据白皮书,2025 年北京涉及 3 套及以上房产的离婚案件比例超过 20%。房产多的家庭,看起来腾挪空间大,实际牵连也广:一套抵押、一套自住、一套留给子女,任何一套被执行,都会改变居住安排。担保的风险不在签的那一刻,而在于它把家庭资产逐套纳入了清偿范围。

还有一个时间差。担保签在十年前,公司一直正常还款,家庭早已忘了这件事;十年后行业下行,公司逾期,担保责任突然落地。这类案子的当事人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早就不记得签过”。

执行阶段,配偶有救济。可以对执行标的主张权利,提出执行异议;异议被驳回的,提起执行异议之诉;也可以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请求分割共同财产,把属于自己的份额划定出来。这些程序都有时限。常见的情形是,配偶直到房子被查封才知道担保的事,此时能做的只剩证明份额。

台账之外,还有一件事值得做:把担保决策记录下来。哪一年、为哪家公司、什么原因、谁同意、出了问题怎么承担。这张纸不能对抗债权人,但能在离婚、继承时说明一方是否擅自处分了共同财产。

这一类的动作是一本台账。列出所有对外担保:被担保人、债权人、金额、期限、担保方式、有没有反担保、有没有家庭决策记录。每年更新一次,公司融资前再核一次。配偶不签字的,把“不签”这件事记录下来;必须签的,先算清出了问题要动用哪些资产,能不能承受。

抵押物与家庭住房要分开。用厂房、设备、股权做抵押,和用家庭仅有的一套住房做抵押,后果完全不同。反担保也是一道缓冲:让被担保的关联公司提供反担保,或者要求其他股东按比例分担。

股权混同:股权都在一个人名下

一家公司,股权登记在丈夫名下,妻子不持股、不任职、不参与决策。这种结构在民营企业里很常见,理由是“省事”。省事的结果,是离婚时所有问题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一层是定性。婚后以共同财产出资取得的股权,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登记在一方名下不改变性质。婚前取得、婚后用共同财产增资的,增资部分对应的权益也可能被认定共同。

二层是分割方式。股权不能像存款一样对半切。直接分割股权,要经过其他股东,涉及优先购买权;一方取得股权、另一方拿折价补偿,要解决评估和支付能力。2025 年 2 月 1 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共二十三条,覆盖夫妻共有股权分割、父母为子女购房出资性质认定等争议。

三层是控制权。一家公司的股权如果全部在一人名下,离婚诉讼中一旦被分割或者被冻结,股东会、贷款、招投标都可能受影响。对方申请的财产保全,冻结的可能是公司的命脉。

财产保全在这类案件里常见。一方起诉离婚,申请冻结对方名下股权,工商登记被锁定,公司无法办理变更、增资、股权激励,银行贷款到期续作也可能受阻。冻结可以续期,公司停摆两三年,估值随之下跌,最后要分的标的已经缩水。

四层是价值。非上市公司的股权值多少钱,取决于评估方法。净资产法看账面,收益法看未来现金流,两种方法算出来的数字可能差一倍。评估基准日、折现率、关联交易调整,每一项都可以争。

评估机构进场,要看三年的账、合同、纳税、银行流水。账外收入无法证明,估值就低;关联交易没有定价依据,估值可能被调减。谁掌握资料,谁在谈判里占先。

五层是代持。股权登记在亲友名下,实际出资人是夫妻一方。离婚时配偶主张这是共同财产,名义股东说股权是自己的,实际出资人拿不出书面代持协议和出资凭证。这类案子,证据比法律关系更难。

代持的另一面是执行。名义股东欠债,登记在其名下的股权被查封,实际出资人提出异议,需要证明出资、代持合意、参与经营。三项证据缺一项,股权就可能被当成名义股东的责任财产处置。

继承时同样如此。股东去世,继承人取得股东资格,其他股东可能不同意;章程没有约定,继承人又有三四个,公司决策就陷入僵局。

上海、深圳两地的家事案件里,股权、期权、信托、保险、知识产权、虚拟财产已经成为主要争议标的。财产形态越复杂,分割越依赖事前安排。

2025 年上海离婚案件的调解率是 62.32%。股权类争议走到调解的比例不低,原因不复杂:评估要时间,分割要现钱,判决之后的执行也难。双方各让一步,公司继续经营,补偿分期支付,往往比一纸判决更接近现实。深圳 2025 年女性原告占比接近 70%,这类案件里,一方对公司的了解程度,往往决定谈判的位置。

这一类的动作有三件。把股权结构画出来:谁持股、持多少、有没有代持、有没有持股平台、章程对转让和继承有没有特别约定。婚内财产约定写清股权的归属与补偿方式,包括估值方法、支付期限、争议处理;《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要求书面形式,这一条用在股权上比用在房产上更有必要。公司章程里预先约定股权继承与转让规则,减少离婚、继承对公司控制权的冲击。

合规缺失:省下的成本,后来变成债

第四类混同不发生在账户上,发生在制度上。两套账、私户收款、社保按低基数缴、发票不合规、消防环保手续不全。这些做法在短期内降低了成本,在长期内积累了一笔说不清的负债。

传导到税务,是补税、滞纳金、罚款三笔相加,可能超过公司几年的利润。股东如果存在抽逃出资、虚假出资,或者在公司解散时未依法清算,责任会追到个人。

两套账的风险不止在税。一套对银行、一套对税务,两套数字之间的差额,在公司被收购、被投资、被继承时都会变成问题:估值按哪套算,债务按哪套认,继承人看到的报表和债权人看到的报表不是同一份。

传导到行政责任,是安全生产、环保、用工上的处罚。处罚对象可能是公司,也可能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家庭财产与个人责任之间的那道墙,在行政责任面前比在民事责任面前更薄。

用工是容易查出问题的一块。社保按低基数缴、加班费不计入基数、劳务派遣超比例、劳动合同缺失,任何一项被认定,补缴按人头乘年限计算,人数多的企业,一次可能超过当年利润。

发票是另一块。缺进项、买发票、开票与实际业务不符,轻则进项转出、补税加滞纳金,重则触及刑事。关联公司之间无息拆借、无定价依据的交易,税务上也可能被调整。

传导到刑事风险,是虚开发票、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拒不支付劳动报酬这类罪名。一旦进入刑事程序,家庭资产的查封、冻结会同步发生。

50 岁以上当事人在离婚案件中的占比,2025 年为 22.52%。这个年龄段的企业主家庭,常常同时面对股权、担保、继承三件事:公司在还贷,老人在住院,子女在等一个交代。任何一件出问题,另外两件都会被拖进来。

传导到婚姻,是最后一环,也是容易被忽略的一环。公司被稽查、被执行,家庭现金流断裂,房贷断供,夫妻矛盾激化;离婚时,一方主张另一方经营失败、挥霍共同财产,另一方主张债务是共同经营所负。公司在庭外,案子在庭内。

我们在办案中注意到,合规问题常是离婚诉讼里被忽略的一条线:一方拿处罚决定书证明对方经营失败,另一方拿补税凭证证明家庭财产已消耗。

这些代价有具体的形状。公司账户被冻结,家庭开支断供;股东被限制高消费,子女求学、家庭出行都受影响;房产被查封,老人的居住安排要重排。合规听起来是公司的事,承担的人是家里人。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四条对“共同生产经营”的认定,是这类案子的关键。配偶长期在公司任职、参与决策、分享收益的,被认定为共同经营的可能性更高;完全不知情、有独立工作、家庭开支由另一方承担的,抗辩空间更大。不知情不是一句陈述,要有证据:自己的收入证明、独立的账户流水、从未参与经营的记录。

动作是合规体检。税务、用工、合同、许可,四项逐项过一遍;私户收款清理掉,家庭开支工资化、分红化,保留完税凭证;关联交易签合同、定价有依据;社保基数按实际工资缴。这些动作不产生收益,只减少不确定性。

合规的成本可以计算,不合规的成本很难预估。补税有数额,滞纳金有比例,罚款有幅度,真正难算的是时间:账户被冻结的几个月,订单流失的几年,以及家里为了应对这些事付出的精力。

四步隔离,与三种工具挡不住的地方

四类混同,对应四步动作。白皮书的表述是:全面资产梳理,搭建合规股权架构,规范债务与担保机制,信托、婚内财产协议、资产隔离配置。排序有讲究:先梳理,再搭架构,然后规范债务,工具最后。顺序颠倒,工具会落空——资产没查清就设信托,可能把债务一起装进去。

资产梳理是一张表:不动产、股权、账户、保单、债权、境外资产,每项注明取得时间、登记状态、权利负担、出资来源。这张表一年更新一次,离婚、继承、被执行时就是底稿。它不产生即时收益,却决定后面三步能不能站住。

股权架构,是把经营性资产装进合适的持股主体,避免自然人直接持有多个公司股权;章程约定转让、继承、离婚情形下的处理规则;持股比例与决策权分开设计。

债务与担保,是台账加审批加反担保。对外担保总额与家庭净资产之间设一条线,超过的不签;签了的登记在册。抵押物与家庭住房分开,能不用住房做的担保,就不要用住房。

工具配置放在最后,三种工具各有边界。

婚内财产协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允许夫妻约定婚前财产和婚后所得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者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约定采用书面形式。它的效力主要在夫妻之间。对外,同一条还规定,夫妻约定财产归各自所有的,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相对人知道该约定的,以个人财产清偿。关键词是“相对人知道”。债权人不知道,协议挡不住。

信托的边界在两头。一头是门槛:设立与管理成本、资产规模要求,普通家庭难承担。另一头是时间:信托财产独立于委托人个人财产,但已经在身的债务不会因设立信托而消失,债权人可依法主张撤销。2024 年 12 月,北京金融监管局与北京市规自委联合发文,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开始试点。这是制度层面的一步,如何落地还要看实践。

保险的边界在覆盖范围。指定受益人的,理赔金一般不算遗产;但它只覆盖保额,覆盖不了全部经营债务,保单现金价值在特定情形下也可能被执行。投保资金如果来自公司,来源本身会成为争点。

遗嘱的位置在最后,它简便、成本低,能解决“给谁”,解决不了“怎么管”。白皮书的定位是:信托资产隔离、代际可控;保险保障与传承;遗嘱简便易行,但缺乏持续管理机制。组合常被概括为“遗嘱打底、保险兜底、信托支撑”。

遗嘱本身也会出错:被认定无效的比例从 2020 年的 9.00% 升到 2025 年的 35.71%。工具用得多,出错的机会也多。

三种工具都有时点:信托要在债务发生前设立,保险要在风险发生前投保,协议要在争议发生前签署。事后补办,看起来一样,效果差很多。

跨境要单独说。家理跨境家事案件占比 5.99%。内地实行夫妻共同财产制,香港实行分别财产制,同一笔财产在两地结论可能不同;内地法院的调查令无法跨境使用。资产在境外、公司在境内、家庭在第三地,靠一份协议解决不了。

2023 年 8 月,家理的家族办公室开始运作,同年把研发中心放在广州,又与首经贸法学院共建了家族企业财富治理研究中心。

回到对账单。七笔转账,摘要栏空白。补上摘要,只需要在转账时多写几个字;补上合同、决议、还款记录,需要每年一次的核对。隔离不是一次动作,它是每年更新一次的表、每年对一次的账、签字之前想清楚的后果。

数据说明

本文数据来自《婚姻家事法律服务行业白皮书(十年汇编版)2016—2025》,含家理承办案件统计、全国司法公开数据与民政统计数据。律所样本以一线城市、委托代理案件为主,高净值与经营性财产案件占比偏高,比例反映样本内部结构。企业风险与家庭财产的关联判断个案差异较大,文中所列为一般路径,不指向具体企业或个案结果。

作者:家理律师事务所婚姻家事研究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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