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0日 星期五

硅谷最昂贵的一场分手

文 | 崔鹏CP

当地时间11月19日上午,Anthropic以破纪录的方式登陆纳斯达克。

Anthropic的发行价格为83美元,收盘价格为97.17美元,收盘市值约为1.27万亿美元。公司七位联合创始人持有的股票价值都将超过200亿美元,成为名副其实的亿万富翁。

本次IPO的募资额度约为813亿美元,也超过了此前SpaceX创造的750亿美元IPO融资纪录,成为全球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上市。

从2021年成立到站上万亿美元IPO的门槛,Anthropic只用了五年多时间。

它的初创团队里有不少人是OpenAI的早期核心人物,创始人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曾担任OpenAI研究副总裁。

他和奥尔特曼等人因为相似的理念走到一起,共同奠定了OpenAI成功的基础,后来又因为信任危机而分道扬镳。

两位CEO之间的裂痕至今仍在。达里奥在内部沟通时,将奥尔特曼与马斯克的官司比作“希特勒打斯大林”,还痛批OpenAI不诚实。

在今年2月的新德里AI峰会上,当在场人士手拉手举过头顶时,达里奥和奥尔特曼只是碰了碰手肘,这种扭捏的场景引发了不少媒体关注。

但华尔街对此并不在意,甚至感谢当年的那场决裂,因为它才有这场万亿美元的IPO。

这也是硅谷最昂贵的一场分手。

那群相信「越大越好」的人

达里奥和OpenAI的故事,要从2016年说起。

当时达里奥在谷歌从事AI研究,已经颇有影响力。妹妹达妮埃拉·阿莫迪(Daniela Amodei)在支付公司Stripe工作,同住的还有她的未婚夫霍尔登·卡诺夫斯基(Holden Karnofsky),他后来进了OpenAI董事会。

OpenAI的联合创始人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是达妮埃拉的前同事,他当时正在四处招揽人才,希望组建一支能够推动AI发展的研究团队。

布罗克曼曾经想邀请达里奥加入,但没有成功。这并不影响几个人在旧金山Delano Avenue的合租屋里频繁交流,畅想AI的未来。

在一次讨论中布罗克曼认为,如果AI真的会改变每个人的生活,就应该尽早让公众了解这项技术。

达里奥和室友霍尔登·卡诺夫斯基(Holden Karnofsky)的看法不同。他们认为对于AI能力的敏感问题应该先向政府机构通报,而不是急于向公众宣传。

这场讨论已经为两条不同的路线埋下了伏笔,一方强调技术的普及和传播,另一方则更在意AI可能带来的社会风险。

但当时双方的分歧仅限于口头讨论,多年后布罗克曼才认为这体现了两家公司的哲学差异。

2016年达里奥在一家印度餐厅与奥尔特曼共进晚餐后,决定加入OpenAI。

进入公司后,达里奥经常跟布罗克曼熬到半夜,训练AI打电子游戏。后来在Valve举办的2018年国际邀请赛TI(The International)上,OpenAI Five(5个bot组队)还与职业DOTA 2战队进行了表演赛。

没过多久,达里奥成为研究团队的重要负责人,并参与推动了GPT系列模型的发展。

在当时的OpenAI内部,包括达里奥在内的一小群人有两个坚定的信念:

第一,往模型里投入更多算力,性能就会持续变强,而且几乎看不到尽头。

第二,光靠堆算力还不够,必须同时解决AI对齐和安全问题。不能指望模型在变强的过程中,自动学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套判断后来同样成为Anthropic最重要的技术理念之一。

达妮埃拉后来也进入OpenAI核心管理层,担任安全与政策副总裁,再加上萨姆·麦坎德利什(Sam McCandlish)、贾里德·卡普兰(Jared Kaplan)等人,他们逐渐形成了OpenAI内部一支重要的研究力量。

这些人并不是只在会议上讨论安全问题。2019年GPT-2发布时,OpenAI没有一次性公开完整模型,而是先放出了一个小版本,将更大的模型暂时扣下。

当时公司担心,更强大的模型可能被用于制造假新闻,冒充他人发送邮件或者批量生成骚扰内容。

在刚成立的前几年,OpenAI还是一家非营利性的研究机构,愿景是确保AI发展能造福全人类。

达里奥参与撰写了OpenAI章程的大部分内容。这份文件强调,开发强大AI的同时,必须确保它能够安全地造福人类。

在那个阶段,规模化和安全研究并不矛盾。达里奥相信AI会越来越强,也希望OpenAI在这条道路上走得足够谨慎。

只是后来随着OpenAI的身份转向商业公司,团队内部围绕研究方向、组织管理和发展理念的分歧日益加深,逐渐难以调和。

“没必要再吵下去了”

其实OpenAI内部的裂痕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2017年OpenAI一个早期项目进展不顺,作为主要资金支持者的马斯克要求管理层梳理员工贡献,随后公司进行了一轮裁员。

根据华尔街日报的调查,达里奥对此非常不满,认为这种做法过于残酷。

同年OpenAI内部还讨论过一个颇具争议的想法,公司联合创始人布罗克曼认为可以把AGI卖给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但达里奥认为,将如此强大的技术出售给竞争国家可能带来严重风险。

这些事件让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对AI发展的理解,与公司部分管理者并不完全一致。

2018年马斯克退出OpenAI后,奥尔特曼作为联合创始人承担起领导角色。达里奥曾与其沟通,希望另一位联创布罗克曼和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不再主导公司的管理。

奥尔特曼答应了他,但达里奥认为奥尔特曼也答应了其它高管,而这些承诺本身互相矛盾,不可能实现。

当时布罗克曼希望更多参与GPT系列模型的研究,而达里奥和妹妹达妮埃拉都表示反对。这不仅涉及研究方向的分歧,还牵扯到管理权、团队归属和个人贡献。

达里奥认为,自己和团队对GPT系列的贡献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他曾对布罗克曼在公开场合谈论OpenAI章程的事情感到不满。因为在他本人看来,自己对这份章程的贡献远远超过布罗克曼。

2019年,达里奥要求晋升为研究副总裁。奥尔特曼同意了,并向董事会承诺达里奥将直接向他汇报,在公关曝光上也获得与布罗克曼、苏茨克维相当的待遇。

但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2020年初,奥尔特曼将达里奥和达妮埃拉叫进会议室,质问兄妹两人是否在鼓动员工向董事会提交对他的负面评价。二人否认了这一指控,并当场要求奥尔特曼说明消息来源。

当那位高管被叫进会议室后,对方表示完全不知情。于是奥尔特曼立刻否认自己指责过兄妹俩,达里奥和妹妹便开始冲他怒吼。

最终这场会议演变成为激烈的争吵。

这段来自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揭示了一个外界知之甚少的事实,那就是OpenAI与Anthropic的分裂,并不只是关于AI安全路线的学术争论,还夹杂着长期积累的个人矛盾和组织权力冲突。

2020年底达里奥决定离开OpenAI,奥尔特曼得知消息后,亲自前往达里奥家中挽留,希望他继续留在公司。

但达里奥提出了条件:自己必须直接向董事会汇报,而且不能再与布罗克曼共事。考虑到后者是OpenAI的联创,这些条件显然难以得到满足。

达里奥后来在接受彭博采访时,把离开的核心原因归结为对奥尔特曼缺乏信任。他说当两个人的愿景不同,又互相不信任时,继续争吵已经没有意义。

达里奥与布罗克曼的积怨已久,再加上对奥尔特曼的信任崩塌,让一切都无法挽回。

2021年达里奥与达妮埃拉离开公司,随后十几名OpenAI核心研究人员也相继跟随他们离开。

这里面既有参与大型语言模型研究的科学家,也有负责算力、技术架构和公共政策的骨干,这是一支能独立开展前沿AI研究并组建公司的完整团队。

他们中间的七人后来成为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这群人不仅离开了一家冉冉升起的AI明星公司,也亲手为它创造出一个未来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而达里奥与布罗克曼通宵训练AI打游戏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巨头纷纷抛来橄榄枝

Anthropic成立之后,首先要解决的生存难题,训练先进AI模型需要巨额资金和算力。

不可能仅凭初创团队几个人的技术能力,就与OpenAI这样的公司正面竞争,他们需要找到愿意提供资金、算力资源和商业渠道的合作伙伴。

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OpenAI迅速成为全球AI行业的中心,巨头们也开始关注它的竞品。

谷歌是最早的重要支持者之一,2023年2月谷歌确认对Anthropic进行投资,并为其提供云计算资源。同年9月亚马逊也开始投资Anthropic,截至2024年底总计向它投资80亿美元,并将AWS确定为Anthropic重要的云服务提供商。

这类合作对一家AI创业公司非常重要。它解决的不只是融资问题,还包括模型训练需要的算力,以及如何把模型分发给企业客户。

比如通过Amazon Bedrock,企业可以直接使用Claude,而不必从头搭建整套模型基础设施。

就是在那段时间里,Anthropic逐渐建立起自己的技术和商业体系。

虽然Claude曾长期被视为ChatGPT的追赶者,但两家公司逐渐走出了不同的产品路线:

OpenAI从ChatGPT切入大众市场,先积累庞大的消费者用户,再向开发者和企业提供模型服务。

Anthropic则首先将重心放在企业客户,尤其是编程、软件开发和知识工作等专业场景。Claude逐渐在编程领域建立口碑,开始从一个聊天工具变成可以参与真实开发工作的助手。

Claude Code的推出进一步放大了这种优势,它能理解代码库、规划修改、编写代码、执行测试和调试等任务。对企业来说,这种能力可以直接转化为开发效率,这是它们愿意持续付费的理由。

Anthropic逐渐找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商业化道路。

它的客户不只是偶尔使用聊天机器人的消费者,还有大量愿意为模型能力支付高额费用的企业。Claude被接入软件开发和文档处理等内部工作流程,逐渐成为一些公司的日常生产工具。

企业服务让Anthropic形成了正向循环,客户使用Claude越多,公司就越能了解真实工作场景中的需求,再通过模型和产品升级吸引更多客户。

今年初Claude Cowork推出一连串skills之后,更是在法律和金融等行业内引发了巨大震动,直接导致传统软件板块出现大规模抛售,汤森路透等巨头的股价甚至出现两位数跌幅。

至此,Anthropic的增长速度已经大大超出外界的预期。

一场价值万亿美元的分手

在本次IPO过程中,有超过1200家机构排队认购Anthropic份额,但仍然有超过半数机构没有获得任何配售。资本市场对它的喜爱程度溢于言表。

招股书显示Anthropic今年三季度营收达到170亿美元,截至10月底年化营收运行率达到810亿美元。

它的客户规模也在快速扩大。截至2026年9月底,过去12个月为Anthropic贡献至少10万美元收入的客户超过11900家,而一年前这个数字还只有950家左右。

Anthropic已经从一家创业公司,成长为拥有庞大企业客户群的AI巨头。

为了支撑模型研发和客户需求,公司也签署了大量计算资源采购承诺和租赁协议。根据招股书披露,这些长期承诺总额约8954亿美元,其中约4475亿美元将在2030年底前发生。

这些巨额数字说明Anthropic已经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发展阶段。它需要的不再只是研究人员,更加需要长期稳定的资本和算力。

现在Anthropic和OpenAI已经拥有不同的技术路线、组织架构和商业模式。它们都走在AI潮流的的最前端,却对如何发展这项技术、如何管理风险,以及如何把技术转化为商业价值有着不同的理解。

2021年达里奥离开OpenAI时,一定充满雄心壮志,内心充满着要证明自己的悸动。

但即便是再乐观的参与者也很难想象,五年后这家公司将价值上万亿美元,而建立它的人们将身价百亿甚至千亿美元。

这场分手不但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是改变了整个科技行业乃至全球的世界线。

它让原本能在一家公司内部进行的路线竞争,变成了两家独立公司的长期较量。也让AI的未来不会只掌握在一家从非盈利性机构变为商业公司的公司(OpenAI)手中。

这场从零开始走向万亿美元的故事,或许是硅谷最昂贵的一场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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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钛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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